www.ccabbs.com     2006-05-25

     怎样给每个人最方便的环境，是设计师所能做的最基本的事，因此，建筑是一门研究“空”的学问。建筑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建筑和建筑之间的“空”，住在里头的人们所需要的，就是这个“空间”的舒适度，建筑的未来，必定是要交付给住在里面的人，由他们自己创造出来。

　　“每次到北京，我都看到新铺就的大街，看到新的高层建筑拔地而起。望着夜幕下城市的灯光渐渐亮起来，我切身感受到“动感都市”的激情，深深爱上了这座城市。我喜欢王府井后街的大排挡，我也喜欢在胡同散步，更喜欢清晨空旷的天安门广场上的平静。”

　　这是一位韩国的建筑师眼中的北京。可是，爱着北京的他，也对北京有着更深的忧患意识。“如果说韩国的发展是合并了西方两个世纪的发展历程，那么北京的发展就是重合了西方四个世纪的发展阶段。这使北京显得更多姿多彩，但这种发展模式失败的风险也就可能比韩国更大。”当他每次看到成片消失的旧建筑时，以及消失的静默之美时，就想提醒北京的城市规划者们，“要有一种对失败的恐惧感，这样才能不断反省、修正自己的发展道路。”

　　说这话时，他身上套着不太显眼也不太算笔挺的灰黑色西装，顶着一头有些随意卷曲的灰白头发，安安静静地靠在黑色沙发上。沙发脚边倚着一个黑色半旧的皮包，看起来像是装着他同韩国带过来的行李。

　　9月16日早上9点，位于北京关东店的朝外SOHO样板间。见到承孝相的第一眼，我略略吃惊，这不仅是因为那种随意的穿着，更是因为从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谦逊，甚至还有点羞涩——全然不见明星惯有的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以及居高临下的目光。

　　你无法否认，这是个朴实、率性的家伙，尽管建筑这个职业给他带过诸多耀眼的光环：他是对韩国建筑界造成深远影响的“4.3集团”核心成员，第一位获得韩国艺术大奖的建筑师，韩国“20世纪十佳建筑”的设计者之一……

建筑师是怎样炼成的

　　也许我们可以这么说，承孝相的建筑理念早在童年时代就已筑就，因为他后来宣扬的“贫困之美”，正是对童年阅历的一种借鉴。承孝相的童年时期是20世纪50年代，正值韩国动乱，大家都住在用来避难的村子里，承孝相一家就挤在一个小院子中，生活用品是共享的，空间也是共享的。

　　他说：“贫困带给人们很多美德。”因此，对于1998年开始席卷韩国的亚洲金融危机，他的认识竟是“太过短暂”：“在金融危机中，我们学会了节俭、共享和互相帮助。我原以为它会持续十几年时间，但它很快结束了，也就很快被人忘记了，我感到遗憾。”

　　听到这些话，记者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我正在中央台看到的一个电视画面，那正是在金融危机后的韩国，人们争先恐后地把自己身上的金银首饰摘下来悉数捐给国家，以渡过这场当时还未知结局的经济灾难。这也许能说明，为什么承孝相一直怀念那段艰难时世吧。

　　承孝相与建筑结缘，恐怕是和父母意愿妥协的结果。他的建筑理念经历了一个转变的过程，刚上大学时，由于自己在绘画方面的赋，他一度怀有和其他同届生相比的优越感，他也从没想过把建筑当成“技术和艺术合一”的产物有什么不对。

　　在大学里，承孝相拜当时韩国建筑界一位重量级人物——金寿根为师，沉溺于老师的建筑中。“也许在我的一生中从未有过那种与世隔绝、沉迷建筑的时候。几天、几周、几个月通宵达旦地与图版相依为命，我不知不觉中成为金寿根建筑的狂热信徒，”他为自己参与了马山教堂、国立清州博物馆等金寿根重要作品的设计工作而倍感骄傲。

　　当时由于韩国国内黑暗的政治形势，建筑成了承孝相生活中惟一的希望。1980年，28岁的承孝相以留学名义逃避现实，在奥地利维也纳开始自己新的生活。承孝相整天不顾学习，沉浸在音乐和葡萄酒中。

　　就在那时候，学校老师送给他一本叫《阿道夫?劳斯（Adolf Loos）》的书，彻底改变了他对建筑的看法。“他不像那种想象和手绘漂亮的建筑、自以为是专家的艺术家，而对针对时代，抗拒惰性和惯性，梦想新时代的实践性知识分子。”从此，在承孝相的眼睛里，建筑不再是“技术和艺术的一部分”这个寻常概念。

　　不久之后，把维也纳所有阿道夫·劳斯作品观摩过一遍的承孝相回到韩国，希望重新修改在韩国的建筑行迹。但是金寿根的患病和去世以及其他一些现实问题，使他将阿道夫?劳斯之书合了整整7年。

　　1989年底的冬天，承孝相终于开设了自己的建筑师事务所。“到了该做承孝相建筑的时候了。阿道夫?劳斯对革命的记忆不允许我继续对自己的建筑踌躇不前。”1992年，由14人组成的《4.3集团》通过建筑展览，向着冰冻了的韩国建筑界呐喊，表明了具有新价值的时代建筑的想法。作为其中的一个核心成员，承孝相的名字也渐渐开始为人所知。

不是物体，而是“空”

　　和扎哈·哈地德这类被邀请上工地也要穿着高跟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明星建筑师完全不同，承孝相给人的感觉像是个埋头做学问的老师。“设计师分两种，一种艺术家型，在什么地方都做自己喜欢的东西；一种知识分子型，什么地方都呼吁社会所需要的东西。我努力成为知识分子型建筑师。”

　　看得出来，对发掘东方文化之美，承孝相有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使命感。同时，对亚洲大量拷贝西方现代建筑的反思，是他建筑思想中的一项重要内容。这种反思的源头，大凡来自他对韩国现代化过程中某些扭曲现象的认识。韩国在不到30年的时间里，人口增长了2倍，而国民收入提高了50倍，几乎所有市民都拥有了自己的私人轿车。但是，1995年韩国现代文明象征之一的汉江大桥的折断，以及1996年夺走600余名顾客性命的豪华百货商场的坍塌，让很多韩国人对支撑西式现代文明的价观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空旷和沉默被填充和骚乱所替代，谦逊和俭朴被傲慢和奢侈所埋没，共有和连带变成独占和断裂。”承孝相对此痛心不已。这让他更坚定了将“空白部分更比画出部分美丽”的中国画意境引入建筑界的信念。他在中国设计的几个项目中，无论是靠山的“长城脚下的公社”俱乐部，靠海的海南博鳌蓝色海岸别墅，还是位于城市CBD区的最新项目——北京朝外SOHO的设计，都体现了同样的思路。

　　在采访过程中，承孝相的目光触及最多的地方，是朝外SOHO样板间玻璃墙外那些按照他的构想生长起来的植物。要知道，支撑他们根部的可不是大地，而是二楼地板的延伸段。朝外SOHO的这个样板间在建筑结构上并不玄妙，只是一个拥有一面弧线型灰墙和三面玻璃墙的二层建筑，抢眼的正是玻璃墙外那些乔木、灌木、芦苇、花草组成的植物盛宴。当然了，这正是承孝相的用意所在：重要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建筑所营造的空间。在这样一个空间里，你似乎感觉不到建筑的存在，能感觉到的是人在建筑里面的生活状态。

　　承孝相说，样板间的色彩运用很少，是为了用朴素的色彩衬托每个人自身的光芒。

　　“从某种角度考虑，建筑不仅仅是盖房子，房子只是基础，此房子里蕴含的我们的生活与房子一起成为建筑，造就我们的人生，这才是建筑更明确的含义。”这是承孝相对他这一用意的解释。从这个理念延伸开去，承孝相为“建筑”的本义来了个返璞归真。他的建筑美学被概括为“贫困之美”：使用比拥有更重要，分享比增加更重要，清空比填充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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