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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主持:戴雨筑
东方早报记者
当代中国建筑论坛专栏主持
 
 
一个“都市村庄”的乌托邦
  

    城市与乡村发展历程的记录应当是连续的,还是断裂的?
    留存生活的记忆方式的是在书页间,还是闪动在现实的生活里?值得珍视的城市文脉空间是否只能是标志性建筑、风貌街区,还是也包括那些被最大量普通市民使用的、未经专业规划和设计的生活空间?
    随着城市的高速发展,城市工业占地、道路拓建、商贸市场、小区建设分割形成的 “ 都市村庄 ” 成为城市边缘地带的一种日常景象。在对上海城区边缘一处 “ 都市村庄 ” 改造设计方案中,一位建筑设计师提出了他的大胆想法,保留旧的 “ 都市村庄 ” ,新建架空的住宅,并以 “ 空中巷道 ” 连接 ——— 这一近乎 “ 乌托邦 ” 的想法所引起的思考意义显然远远超出这一设计本身。
生活 “ 都市村庄 ” 虹六村
    清晨 5 点半, 72 岁的曹老伯走进上海市闵行区虹六村曹家角西大门的门卫室,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就住在村里,虽然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可村外的城市在变,村里的生活也跟着在变。
    虹六村位于上海西区的外环线之内,属闵行区管辖,东起虹中路、西至程家桥路,南北向百余米。从村子走到延安路高架仅不到 5 分钟,距离虹桥开发区也只有几公里,虽然与地道的都市生活仅咫尺之遥,这里却是身份尴尬的 “ 都市村庄 ” 。
    “2003 年,区里说 3 年内要消灭所有的村子,建起高楼,原本今年 10 月就会动迁,可现在还没有具体的说法 ……” 曹老伯以前在乡里工作过,对这样的大政策清楚得很。虽然他并不喜欢住在楼房里,尤其是高层,但现在的村子早已经不是他熟悉的样子,可以住进齐整干净的楼房,也好。村里的房子从上世纪 50 年代开始陆续建起来,样子近似于儿童画 ——— 两层,简单的砖墙, “ 人 ” 字形屋顶,面积多在 150~220 平方米,还有一个小院子。每户人家在建造中根据自己的需要 “ 篡改 ” 了几款标准图纸,所以,村里的房子大体上一般无二,细看却每每不同。
    “ 那时,一家几口人住一栋房子,老适意。 ” 在曹老伯的印象中,村子的改变大致从 1993 年开始。 “ 地少了之后,大家就把自家的宅子分成好多 10 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出租给来上海做工的外地人。村里也把原来的空仓库租给工厂当车间,看收入不得了,后来就在空地上再建仓库,专为出租。村里原本有 112 户、 400 多人,可这样一来,村里的人口一下子翻了六七倍。 ”
    据曹老伯讲,现在村民家出租房的价钱是每间每月 300~400 元,而租房的这些外来人口大多就在村子附近做着小生意 ——— 经营杂货铺、理发店、五金店、小餐馆之类。
    “ 这些人来了,总让人觉得不安全。工厂每天运货进进出出不说,偶尔那些租房的人就在巷子里打架,还有些人整天在村子里晃,游手好闲。我们跟他们也不怎么说话,人多了,村子没以前干净,可大家都靠着收租金过日子,村里的有些年轻人干脆不出去工作,赋闲在家。 ” 曹老伯说。
    没有耕地,这些村民早已不是农民,虽然有城市户口,却生活在相对隔绝的村落中;没有工作,他们的生活与标准的市民生活仍有距离,不愿与大量外来低收入人群混居,却又不得不赖以为生 ——— 在这就是一幅上海近郊典型的、充满矛盾的 “ 都市村庄 ” 。
空想 改造的非典型性设想
    建筑师杨旭 3 年前把工作室选在了虹中路旁的一间仓库里,一窗之隔的,就是虹六村曹家角。工作闲暇在村子里走走的他,不知不觉被这里的建筑和村民生活吸引,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一个没有委托、完全出于研究兴趣与建筑师责任的改造设想,开始在杨旭脑子里酝酿起来。经过两年多的细化与完善,一个针对上海 “ 都市村庄 ” 的改造方案,目前已渐渐成形。
    尽管杨旭的个人思考并不代表 “ 都市村庄 ” 现象的唯一解决途径,但这一非典型性设想已打破原本只有推倒重建单一思路的坚冰,更多的可能必将浮出水面。
    建筑的保留与重构
    将村庄在过去几十年里自然形成的街巷与房屋进行梳理,拆除过分搭建的部分,对保留房屋进行结构加固,之后在村落上方依据原本村庄的骨架建造 “ 架空社区 ”——— 这是建筑师杨旭在 “ 都市村庄 ” 改造方案中,为新的建筑形式给出的解决策略。
    架空的新住宅由 “ 空中的巷 ” 连接,它与下部村庄里的街巷形成垂直的映像关系,一样可供人穿行或停留。而 “ 架空社区 ” 虽说是连体建筑,但它们在南北方向上又能形成不同进深的 “ 空中院落 ” ,而包容每个 “ 院落 ” 的单体住宅内,又与下部村庄建立了垂直向的联系。
    此外,为满足村庄的人口容量,在荒废的农田区域可以适当建造小高层住宅,并在与 “ 架空社区 ” 等高的位置与之贯通,这样就在平面及垂直两个方向都形成了整体村落的参差与居民的混合,成为一种立体的社区,而非现在常见的 “ 封闭式小区 ” 。
    依照原村庄肌理形成的 “ 架空社区 ” ,消除了 “ 新 ” 与 “ 旧 ” 、 “ 贫民 ” 与 “ 置业者 ” 的一墙之隔,从空间构架上给不同阶层人群的共融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在设计者看来,这不仅避免了动迁过程中耗时伤神的利益纠扯,也使得原住民和新住民都不会产生陌生的场所消失感。尤其对原住民来说,他们依旧维持了原来的邻里关系,可生活的环境却得到了显著改善。
    传统产业形态的重新导入
    改造后的 “ 都市村庄 ” 所构建的不单是在规划层面上的新社区,除以 “ 居住 ” 为主、 “ 配套 ” 为辅的基本功能外,它须给这一区域带来新的生活和新的价值。引入在江南一带颇有传统的手工业是改造方案中为新型 “ 都市村庄 ” 定位的产业依托。
    在杨旭看来, “ 近些年,我们的消费能力和消费质量确实提高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可供选择的消费品种正越来越趋于 ‘ 非个性 ' ,产品与城市建筑一样变得缺乏地域特征。在意大利,那些可以买到纯手工、能定制的皮鞋、服装或玻璃制品的小商铺是最有活力的,它们的存在不仅成为当地文化的一种传承,甚至塑造了意大利国家的性格。 ”
    基于这一理念,改造方案做出的具体设想是:原有的底层房屋会因新建的架空层而成为 “ 阴影区 ” ,但这些空间恰恰可以改造成无环境污染的小型手工业作坊。村民可以通过政府或手工业协会的支持,聘请各门类的高技艺师傅,带动原住民学手艺,恢复他们对自身劳动价值的信心;同时,村民依然可以将自己的房屋或村里的仓库租给这些手工艺者开设店铺,取得租金收入。这一做法不仅给村子带来新的就业机会和经济循环,也使得中国传统的手工艺得以留存。
    “ 低技化 ” 生态系统
    “ 都市村庄 ” 存在的意义在于为城市的普通居民、甚至是低收入群体提供符合现代生活需求的宜居场所,但同时,它也必须满足城市整体对绿化比例、生态环保的硬性要求。所以,设置一些节省投资的 “ 低技化 ” 能源利用系统,是杨旭在改造方案中同样注视的环节。这一系统包括:
    雨水收集系统 ——— 在整个场地内设计敞开式的雨水收集沟,雨水经过简单过滤,供居民冲洗之用。开敞的明沟还可与环境艺术设计相结合,上面配合种植水生植物,这样便自然而然地构成了社区内的环境艺术,而不必额外辟地人造绿化景观。
    人工湿地 ——— 村里被荒废的农田可改造成人工湿地,用以初步净化村民的生活污水。
    沼气能源利用 ——— 虽然多数村民以罐装液化气为主要的燃料能源,但仍有部分人家保留着每两三户共用一个化粪池的传统。若在村庄内把污水池、化粪池与沼气相结合,可将沼气作为一种补充性燃烧能源,这样既可以使每户家庭节省燃料费用,又可以减少地下输气管道的敷设。
实施 可行与否并非技术问题
    以虹六村曹家角为实例的 “ 都市村庄 ” 改造方案,在尚处于萌芽时,便已受到了多数人的奚落,并被冠以 “ 乌托邦 ” 、 “ 天方夜谭 ” 、 “ 理想主义 ” 等众多称号 ……
    虹六村的徐村长甚至在记者刚刚表明来意后,以一句 “ 这种想法根本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 就断然回绝了采访。是这个 “ 架空社区 ” 的方案在建造上有什么技术难题?还是保留的村落房屋不够美观,不匹配城市的整体面貌?抑或这种模式不能满足房地产开发商的高容积率要求,只能是笔赔钱的买卖?
    在国内业界最有影响力的 “ABBS 建筑论坛 ” 上,一些建筑同行以客观的视角表达了他们对这一方案可行性的判断。
    luckjj :在众多的讨论声中,有不少人对此方案的可行性提出质疑,但我觉得,在这里讨论的是社会层面上的可行性,而不是技术层面的。以技术层面的可行性来讲,没有比拆了重建更方便可行的了,那我们还在这里讨论什么?在作者所描述的社区现状上,进行规划有几种选择,其结果大不一样,选择何种方式取决于设计师的角度和立场。
    1. 拆 ——— 立场是这些社区本身建筑及空间和形成的社区文化毫无保留价值;
    2. 先放着 ——— 立场是此处鱼龙混杂,让其自生自灭,等它快灭的时候,再出来收拾;
    3. 保留 ——— 立场是这样的社区是城市发展过程中的一个历史断面,出于对历史的保留和尊重,加以管理,让它干净些、安全些;
    4. 改造 ——— 立场是既要对原住民尊重,又要为其今后的发展创造条件,有机的更新;
    在上海,代表城市整体状态的除了外滩、陆家嘴、石库门,还有什么?像虹中路这样的社区,在上海乃至全国各大城市不是少数。如果出去走走看看,那些朴实无华的无规划的规划,无设计的设计,恰恰是劳动人民对住宅、对建筑的最真实的理解。虹中路既没有一大会址的重要历史地位,也没有像新天地这样的商业地段,更加没有北京胡同的历史人文气息,太普通了,普通得让人视而不见,如果上海就剩下这样一条小街道,恐怕设计师们会趋之若鹜。
    caliman :观点不错,不过对于作者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敢苟同。试想,所谓在原村落的上空以 “ 高架社区 ” 的方式新建 “ 架空住宅层 ” ,这样难道就不会让当地人边缘化了吗?谁愿意自己家上边是高档小区,自己却住在常年见不到自然光线的地方?看了作者的构思图,使我想到的是那种城市里的盖板污水河 ——— 因为太脏,干脆用盖板盖住。这不是解决问题,是逃避问题。
    还有就是作者所提出的所谓手工业者的引入,我认为这只是作者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国外手工作坊是人家经过几百年的时间由一代代专业工匠传承下来的。想在一朝一夕之间达到那样的规模,是不切实际的。
    baile :我们在看待这个设计的时候完全没有必要把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诸如 “ 造价 ” 、 “ 村民是否愿意 ” 等问题拿来进行深化的讨论。因为这只是作者的 “ 想法 ” ,有想法有创新总是好的,把想法提出来才有想象的空间。
    作者文中说到的 “ 虹中路 ” 是国内大部分城市现在都可以看到的 “ 都市村庄 ” 的典型,也是大部分城市所认为的最难改造的地方,是城市的 “ 垃圾 ” 地带。前一段时间深圳不是拆除了一部分 “ 城中村 ” 吗,所用的手法无非就是推倒了重建,盖起必须仰视才能看得清楚的高楼大厦。
    但我们是不是经常会想起儿时所住的旧宅小院?在高楼大厦中间留下的只有陌生人的记忆 …… 而作者的设计正是试图留住这样的人类生存环境。

附: 记者后记
    在记者就 “ 都市村庄 ” 改造方案的实现可能性采访一位规划界资深设计师时,她以多年的从业经验和对上海城市发展规划的理解这样回答: “ 城市的建设好比一家人不断改善他们的生活,一般都先从住房、家具摆设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部分开始,而且要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循序渐进,而精神层面的满足是相对慢一些跟进的。对于城市,就是先从基本面貌的改善开始,从中心区的老街坊再到城市的边缘地带,逐渐推进地在变。城市记忆的留存也是从那些兼具审美价值和风貌价值的历史建筑入手,而更平民化、更普遍存在的生活样本,目前还没有进入有共识的理解层面,这是当下我们的发展阶段所决定的。 ”
    从 “ 发展阶段 ” 的观点来看, “ 都市村庄 ” 的改造方案在目前被接受和被实现的可能性很小。但忽视这一方案也让人不免担心:当人们意识到留存它的必要性时,这些 “ 城市村庄 ” 恐怕早已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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