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建筑师参与当代艺术展早已不是新闻,但此次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的两位参展建筑师则因作品强烈的 “ 中国特色 ” 而再成焦点。作为当下国际业内知名度最高的中国建筑师代表人物,张永和于 2000 年以作品《竹化城市》首度与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结缘,而此番出现在威尼斯双年展的作品《竹跳》再次以竹子为材料的举动使其饱受非议。
竹子:不是宿愿是偶然
东方早报: 您此次的参展作品《竹跳》仍选用竹子为主材,这与 2000 年威尼斯双年展上的《竹化城市》有什么联系吗?还是您本人对竹子有特别的偏好?
张永和: 这完全是误解。
今年参展的前期过程存在着很多不确定因素,直到必须决定什么材料发往威尼斯的前两个小时,基地的具体情况都还不明确,那时候也根本没有深入到作品的设计。所以我们只能和策展人蔡国强商量,看有什么可用的材料。刚好蔡国强的老家泉州有竹子, 8~11 米长,所以就决定用它了,大约装了 600~700 根发往意大利。
所以是在没什么选择的情况下选了竹子,而具体做什么、怎么做,更是在可用量限定不变的前提下去考虑的,这跟我们通常的设计过程整个反了。
至于 2000 年的《竹化城市》是对城市理想形态的带有虚拟性的一种设想,以活的竹子群体延伸为主体;而《竹跳》是一个临时的有一定具体功能的构体,由竹子弯曲、拼接、交织而成;两个作品在表达意图和构造手法上都完全不同。
东方早报: 《竹跳》项目的设计和实施过程是怎样的?又何以得名?
张永和: 材料确定之后,我们就开始考虑竹子使用的可能性。很幸运,最后中国馆确定在处女园,我之前到过那里,对场地的情况有一定感性了解。但又出现了一个不利的条件:基地地标 1 米以下有一座古遗址,大多数点都不能下挖,个别点能下挖 60 厘米,有些只有 30 厘米。很运气,因为竹结构比较轻,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我们搭建构体的想法才得以实施。
可是我们此前从未做过竹子构体,于是请泉州的竹子加工厂寄来各式各样竹结构和竹器的照片,其中一个弯竹子的工艺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弯竹子在竹器制作中很多见,在建筑中却使用得很少。之后我们考虑更多弯和扎接的方法,并请竹工试着做了一个 8 米高的弯拱,这个想法成为这一作品的最原始单元 ——— 所以又是现有的工艺决定了构体的造型。
因为这一构体要容纳王其亨风水理论的展示屏幕和作品 “ 不明飞行物 UFO” ,并提供一些观众席空间,而且我们也希望它不是孤立的,能跟周围的树、跟园子有关系,所以整个构体在总平面上形成了一个 S 型,空间上则像多个打开的篮子的拼接与组合。因为这一多转折、复杂的结构很难画出来,所以整个作品没有一张图纸,我们只能制作精确的模型,并把每根竹子编号,来指导施工。
作品的实施从 5 月初开始,来自泉州的 5 名工人、 1 名工头和我们事务所的一个建筑师带着模型一起去了现场,同时带去的还有 4 种不同的绑扎材料:竹篾、塑料篾、铁丝和麻绳。他们也是一边做一边调整,后来又有个想法要把运去的所有材料都用上,所以作品会跟原来的设想有些差别,加入了让竹工自我发挥的成分。
而 “ 竹跳 ” 的名字是为了呼应中国馆的主题 “ 处女花园:浮现( VirginGarden : Emersion ) ” 。 “Emersion” 有出现、起始的意思,表现一种动,所以我们作品的英文名是 “BambooShoots” ,直译是 “ 竹笋 ” ,代表着新生事物, “shoot” 又有 “ 射击 ” 的意思,也是一种动态;而中文的 “ 跳 ” 字同样是活力、跃动的意思。
东方早报: 如果不是条件所限,你又对自己的作品有什么预设?
张永和: 如果时间和各方面都允许,又完全从个人兴趣出发,我应该不会选竹子,而是选塑料。因为科技发展的速度远远快于建筑学,很多以前使用受限的材料都有了更多的可能性。塑料的房子可以非常非常轻,而且在无公害、可回收等生态方面占有优势。我们事务所的洗手间就是塑料的,完全不用地基,而且保温和隔热的问题都可以解决。轻、薄、软的房子也是我到美国麻省理工学院之后的研究方向。
而展览恰恰是可以进一步作些尝试的好机会,空间装置并不是描述记录另一个现实 ——— 建筑或城市,它是分析的手段,既是研究的工具,更是现场经验。
“ 中国 ” 话题:可不予理会
东方早报: “ 竹子 ” 被认为是很容易识别的 “ 中国 ” 材料,而中国建筑师在国际场合使用这一材料无疑会与 “ 打中国牌 ” 联系在一起,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张永和: 在全球化背景和科技的快速发展下,不断有新材料出现,而对老材料使用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多。中国正处在文化大转型的阶段,可能有些讨论很容易夸张,把竹子赋予这么多中国性的恰恰是中国人自己。
在建筑界,竹子研究得最好、用竹子盖房子盖得最好的是拉美建筑师,根本不是中国人。如果很多中国建筑师都在研究竹子、做竹子,对竹子的使用苛刻一点也可以理解,但如果谁都不做,却说不该做,这就有点奇怪。人家把工作做了,我们却把问题消解了,说不该做,我特别不同意。中国人对竹子少有研究,对我来说也是挑战。尽管以我自己的趣味,对很复杂的形式或形态从来不特别感冒,但如果条件限定我做不了形式上更舒服的东西,我会尽量发掘其他有意义的方面,像这次就是对竹子加工工艺的研究吸引了我。
至于所谓的 “ 中国牌 ” ,其实我也不知道中国建筑师应该打什么牌。中国建筑业的一个讨论方式就是,不能讨论的东西越来越多:有些设计太中国,有些又太外国;有些太过时,有些又太时髦 …… 我都不知道还剩什么了。我做东西就是什么都不管,努力做好就是。我也反对作道德判断,说一个项目太商业,又或者太实验、与商业不接轨 …… 我劝年轻的建筑师不要听这些,把握眼前的机会,无论是竹子、塑料,还是混凝土,只要想着在现有的基础上向前推进一点就很好了。
建筑的文化识别性是很严肃的话题,绝对不是跟传统挂钩就有,也绝对不是抛弃传统才行。目前中国对传统的研究是分离的,研究传统的跟当代不挂钩,做当代工作的人又对传统知之甚少,两者都不太健康。它就是那么难的一个事儿,谈论并不会带来结果,做些实际的工作会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