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主妇在弄堂的水斗边淘米洗菜,刚下班的男人倚着门框翻看报纸,老人坐在躺椅上喝着茶与老邻居打着招呼,小孩子在人流中嬉戏追逐,还有一帮闲人围在一起打牌下棋……这是上海弄堂口最常见的风景,也是最珍贵的风景。
近代上海大批里弄住宅的兴起
其实,称 "弄堂"的不只是上海人,中国江南地区都这样称呼。但是弄堂能与北京的胡同一样著称于世,却主要是因为近代上海大批里弄住宅的兴起。
上海里弄式住宅建筑的数量,据五十年代初的统计居全国之首。里弄总数约有九千多处,住宅单元约二十万幢以上,其中拥有二百幢住宅的大规模里弄约有一百五十余处。里弄式住宅占上海居住建筑总面积的百分之六十五左右,其中为数较多的是老式石库门住宅和新式石库门住宅。
弄堂的由来,要追溯到上一个世纪。
第一次鸦片战争后,上海被辟为 “通商口岸”,外国人被允许在此居住、经商。 但“外人不得架造房舍租与华人”, 1853年的小刀会起义,改变了这一局面。租界内,外商从事房地产经营“合法”。与此同时,太平天国起义迫使江浙一带大量地主、乡绅、富商、官僚纷纷携眷涌入上海租界寻求庇护。大量华人进入租界后,极大地刺激了租界内房地产经营活动。大多数外商都很快将商业与兴趣转移到房地产经营中来。一些早期的著名洋行如老沙逊、怡和、仁记纷纷投巨资从事房地产经营。
最初建造的这类专向租界内华人出租的房屋,都是木板结构,成本低廉、施工简单,建造速度快,但是很快就被中国传统的 “ 立帖式 ” 木结构加砖墙承重的方式建造起来的住宅所取缔。
老式石库门弄堂和新式弄堂相继诞生。
早期的石库门弄堂,又叫 “ 老式石库门弄堂 ” ,产生于 19 世纪 70 年代初。早期石库门弄堂的最大特色,就是采用具有浓厚江南传统民居空间特征的单元,按照西方连排住宅的方式进行总体布局,因此一开始就带上了中西合璧的色彩。
新式弄堂的单元平面一般不再受单开间、双开间的限制,而是较自由地进行室内平面布置。起居时、卧室、厨房和卫生间有了明确的功能区分。一般都有较完善的卫生设备。有的还安排了汽车间。
与石库门弄堂相比,新式弄堂最明显的区别是每家入口的石库门没有了。代之以铸铁栅栏门。
石库门和天井是石库门里弄中最典型、最有代表性的空间元素和视觉元素。
大规模改造中的上海,弄堂何去何从?
在大规模进行城市改造的上海,几乎每天都有弄堂被夷为平地。但是,正在消逝的弄堂还是像血管一样顽强地伸展在上海的躯体上,展示着它独有的魅力。
上海的弄堂将何去何从?这个问题越来越受到各界人士的关注。
俞挺(建筑师): “文化的眼光比商业的眼光更长久!”
作为一名上海人,也作为一名建筑师,俞挺认为有三种保护现有弄堂的方法。
第一, 完整的博物馆式的保留。将少量的典型的弄堂完整的保存下来,供人参观和研究。但是这样的博物馆式的保留,并不能保留弄堂原有的生活状态,弄堂也就失去了生命力。
第二, 对弄堂进行低价格的修护,但并不改变它的功能。可以让一部分适合居住并且有能力承担修护费用的住户继续据居住在弄堂中,迁出其他住户。就好像在欧洲,有一先令的城堡。也就是说你只要花上一个先令就可以买下整座城堡,但条件是你必须和根据一定的法规和方法,对它进行保护和修缮,这笔费用可是一个巨大的开销。这种 “二级保护”的方法,保存弄堂群体生活的状态,但对现存住户的基础生活社设施进行提升。例如,安装宽带,改造厨卫空间,引入适合的商业形态。
第三, 对弄堂进行改造,改变了它的居住功能。在近年来的弄堂改造中,有不少这样方法。例如石库门改造的成高档休闲场所 ——新天地,里弄改造的艺术街——泰康路。但俞挺认为这样单一功能的改造未必是最好的方法。
“由于商业的因素,任何弄堂的改造都必须有一个主题,不是酒吧区,就是艺术街。实际上里弄最大优点就是它是一个混合社区,一种步行距离内的集居住,商业,餐饮,休闲于一体的生活。而这样一种 mixture (混合)的大社区的邻里生活是最值得保留的,也是上海最有代表性的文化。 ”俞挺说。
因此他认为,应该用一种文化的眼光来审视里弄的改造,而不是商业的眼光。因为商业的眼光,可能会带来一时的繁荣,但绝对没有文化来的持久。
吴清(艺术评论家): “传统就是再俗,也应该保存。”
吴清是地道的上海人,小时侯住在中山公园一带,这里至今还有一些保存完好的里弄,如祁山村,月村,春景园。
他认为,石库门和天井是客堂里弄中最典型、最有代表性的空间元素。天井中,可以脚踏实地,也可以仰望天空;客堂中,可以休憩打闹,也可以品茗谈天。而这两种空间元素在现在新建的小区中是最缺乏的。
“任何一种新型的住宅形式,都不可能再现这两个最有代表性的弄堂空间元素。高楼中垂直的空中花园也好,共享空间也罢,也不可能呈现弄堂式的那种邻里生活了,因为我们的时代不同了,我们的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变化,我们这一代人很多已经走出了石库门,那我们的下一代对于弄堂的记忆还能保存多少呢?”吴清说,“如果当弄堂生活的传统已不复存在,那么一味的在新建住宅的空间形式上套用弄堂的元素又有什么意义呢?因此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尽量多的保存现有的弄堂,保存这种上海特有的传统。”
在弄堂狭小的空间中,上海人进行着他们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生活。但是他们依然过的有滋有味。退休的老伯饲养了不少鸽子,邻家的叔叔整天摆弄他的微型盆景,女孩子们仔细地梳妆打扮,吴清用小资来形容这样的生活,一种精致的,值得品位的生活。
吴清感慨的对我说,“里弄留给我们的并不一定是温心的回忆,但无论怎样它保存了上海最有特色的传统,传统就是再俗,也应该保存,没有了里弄上海就不像上海了,也失去了它最珍贵的传统。”
孙良(画家): “遗忘,是最好的保留。”
与热闹的人民广场毗邻的威海路 20 号是画家孙良的工作室,原来 1868 年建造的租界区的马厩。
90 年,孙良搬进了这里,十五年过去了,周围的人民广场一带已经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距离威海路 20 号不足 50 米的就是法国建筑师夏邦杰设计的上海大剧院,与它遥遥相望的还有波特曼设计的明天广场。
孙良的画带着叛逆的感觉,但他却说自己是一个怀旧的人。
孙良不喜欢新天地,也不赞成艺术街,他认为对于现在的里弄, “遗忘,就是最好的保留。”遗忘里弄的改造,让它完整的存在于历史的长河间。遗忘里弄的生活,让所有的记忆停留在最美好的年代。
“现在的设计师总是试图对里弄进行这样那样的改造,而他们并没有找到最好方法,而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们有没有想过不去改造里弄,而把它原原本本的保留下来呢?不仅保留它的建筑形态,而且保留它的生活状态。因为历史不可能重来,所有的改造或是不合理的修缮都破坏了里弄最真实的状态。”说到这里,孙良显得有些激动。
看到现在有些改造的不得当的历史建筑,孙良非常痛心。他说,现在他任教的上海理工大学内对德国人建造校舍进行了改造,历史的砖墙被冰凉的水泥覆盖,更可笑的是,居然在水泥之上又画上了白色的线条,以求在远处看来好似砖墙。这样的改造,在抹平砖墙的同时,也无情的抹掉了历史,冰凉的水泥覆盖的墙面硬生生的割断了历史。
其实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很多里弄的改造中,就是连新天地也有这样的败笔。
因此,孙良觉得,在我们还没找到最好的改造里弄的方法前,我们就应该完整的去保存这些历史的片段。未来的上海需要依靠鳞次栉比的高楼来装点,更需要弄堂的历史来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