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主持:王颂
《建筑创作》新闻部主任
当代中国建筑论坛专栏主持
 
 
欧游心影
  

  打着参加第 22届世界建协大会的名义,随团赴土耳其、葡萄牙、西班牙游历了一番。回来后夫人问感觉如何,想来还真有一些要说的话,于是就写下来。之所以称“心影”,是因为我这人手懒,没有随时记录的习惯,只是凭印象写,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我是当作好玩来写,大家就当作好玩来看吧。

土耳其

  本次游程的开始和结束都是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城市有水就活,一条博斯普鲁斯海峡给这座古老而险要的城市带来无限的风光与风情。高低起伏的地形上层层叠叠的建筑,形成了富有层次的城市风貌。市区内窄窄的街道,人行其间感觉很好,而且车行其间也并不感觉交通十分拥堵。大概由于欧亚混血的缘故,伊斯坦布尔街头的漂亮女郎随处可见,目之所及,真是享受啊。至于伊斯坦布尔的建筑,留在我印象中的只有圆顶和尖塔。

  说是来参加世界建协大会,其实真正与建协大会相关的日程只有一天,也就是参观一下大会的各个展场。与国内不同的是每个展场都要安检。由于没有注册,好几个展场还被禁入。走马观花地看了几个展览,很难说有什么印象。感觉大会的气氛倒是营造出来了,但大会的组织有些乱。倒是作为展场的伊斯坦布尔技术大学建筑系馆让我印象深刻,这是一座古老的建筑,里面的公共空间高大宽敞,甚至有些奢侈,展览就布置在这些公共空间里。同行的一位建筑师对我说,以她做教育建筑的经验,公共空间一定要够大,这样会给使用带来许多方便。团里只有一位建筑师参加了半天的小型论坛,我问他感觉怎么样,坦言挺没劲的,这种论坛很难有什么深入的交流,也就是彼此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到了伊斯坦布尔,不能不看圣索菲亚大教堂。但说实话,不如想象中的震撼,甚至不如看 Discovery的介绍片来得震撼。由于主体建筑旁加了许多不太协调的房子,显得比较凌乱。远不如对面的蓝色清真寺轮廓分明,宏伟壮观。大教堂里面可以照相,甚至那些珍贵的马赛克壁画也可以照,这让我有些意外。因为国内的古迹里面是随处可见禁止拍照的牌子的。

葡萄牙

  到了里斯本,自然要看 1998世博会的展馆。西扎设计的葡萄牙馆果然不同凡响,那片薄薄的混凝土天棚做得真是漂亮,我觉得与其说是来看人家的设计,不如说是来看人家的工艺。建筑师能画出来,还要结构工程师能算出来,工人能盖出来。但葡萄牙馆旁边那片没遮没挡的广场实在有问题,在里斯本炽热的骄阳下,走在上面简直是活受罪。那两座标志性建筑,风帆状的五星级酒店也是一般般,顶上弯弯的白色尖角活像马戏团小丑的帽子。

  葡萄牙的第二站是波尔图。这地方的甜酒不错。第一项参观是库哈斯设计的爱乐音乐厅。我一直认为库哈斯说嘴的才能要超过他设计的才能,他很会表现,这也是一个商业社会建筑师应该具备的才能。不错,库哈斯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但他那套理论是为精英而不是为大众服务的。也许是我孤陋寡闻,我看到过许多建筑师、评论家对库哈斯的赞美,却没有看到过使用者和当地市民对库哈斯的评价。是不愿意说?还是没机会说?不过,要炒作,先要有炒作的资本,库哈斯有这种资本。亲身看过库哈斯设计的建筑,丝毫未影响我对他的偏见。这座所谓“锦帕上的钻石”做得并不精致,其“鞋盒”状的音乐厅与外观也没什么内在的联系,又是一个形式主义的东西。如果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就是那两片褶皱玻璃和对建筑周边地形的处理,为建筑增色不少。

  第二项参观是西扎设计的波尔图建筑系馆。设计是花样的 ,立面是太脏的,白色的墙面上有很多污渍,破坏了感觉。如果不能很好地维护,建筑立面还是少用白色为好。系馆的周边环境也不好。

西班牙

  西班牙第一个参观的地点就是毕尔巴鄂。到了毕尔巴鄂,盖里的古根海姆美术馆自然是重头戏。但我觉得福斯特设计的地铁站、卡拉特瓦设计的步行桥对建筑师更有借鉴价值,二者都既实用,又体现了工程之美。尤其是步行桥,美如一曲乐章。

  至于盖里设计的古根海姆美术馆,介绍的文章已经连篇累牍,褒贬双方都有太多的理由。我的感觉是,外观比我想象得要差,空间比我想象得要好。有文章说古根海姆美术馆有如水边莲花般晶莹剔透,第一我怎么看也不像莲花,第二我怎么看都觉得乌涂涂的,哪有什么剔透感,其外观实在让我没什么美的联想。内部展览空间远比外形要规矩,流线设计也比较合理,参观时感觉还是蛮舒服的。但室内有不少设计交待不清的地方。感觉盖里更偏重概念的表述,对细节的处理并不细致到位。其实这栋建筑仔细看,有许多地方做得挺糙的。我想 100年后可能不会有多少建筑师认为盖里很伟大,因为以那时的计算机模拟技术和建造工艺,设计建造出比盖里的作品怪异得多、精美得多的建筑绝非难事。

  毕尔巴鄂的古根海姆美术馆被许多建筑师视为以一栋建筑复兴一座城市的典范 ,其实它不过是西班牙政府复兴这座城市的举措之一,是大型房地产开发计划中一个耀眼的配角。如果我们知道古根海姆美术馆的购票参观人数已经从初期的数百万人减少到数十万人,如果我们知道现在的门票收入尚不及每年付给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2000万美元权利金的三分之一, 如果我们知道盖里设计的这栋建筑第一个十年的维护费用就可能超过其建造费用时,我们还会对起充满敬畏吗?其实参观古根海姆美术馆让我感触最深的不是建筑,而是看见展厅里面两个六七岁的西班牙小女孩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堆彩色铅笔,聚精会神地临摹墙上的画作。

  去西班牙看建筑,巴塞罗那自然是重中之重。密斯设计的德国馆是一定要去看的,尽管只是一座异地重建的复制品。作为经典中的经典,没什么好说的。倒是同行一位建筑师的话让我印象深刻,“玩空间可以经久不衰,玩技术不过是昙花一现,因为技术发展得太快了”。

  高迪被称为西班牙最伟大的建筑师,巴塞罗那人以其为荣。如果从创造经济效益这一点看,高迪绝对当之无愧。他的作品为巴塞罗那的旅游业贡献良多。在搞怪出彩儿上高迪绝对是个榜样。我对高迪的设计一向是不感冒的,亲眼所见,依然不感冒。戈埃尔公园就像一座儿童乐园,那两座贴满五颜六色的摩尔陶瓷的门房,风格极其卡通。至于备受人推崇的那圈长椅,据说是依据人体背部曲线设计的,但我靠着并不觉得舒服,也许是按照欧洲人的曲线?但欧洲人也有高有矮吧。米拉公寓就像个穴居的岩洞,巴特罗公寓的阳台怎么看都是一个个骷髅。至于高迪的代表作神圣家族大教堂,太繁琐了。高迪喜欢装饰,不知道这是否跟他做铜匠的父亲有关。后续的设计就已经简化了许多。据说高迪的毕业设计是一辆灵车,他的导师看了说,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不过高迪能够始终坚持自己的设计个性,值得钦佩。

  看高迪的照片,像是个淡泊宁静的人,但看他的作品,总让我想起宋太祖赵匡胤形容旭日的一句诗,“欲出不出光辣挞,千山万山如火发”。以我大学三年的心理学学习,总觉得要研究高迪的设计,先要研究高迪的心理。

  游客看高迪的建筑是图个新鲜,我不知道建筑师看高迪的建筑是学什么。学搞怪?尽管高迪一些细部设计还是蛮可观的,巴特罗公寓室内的那些拱就砌得相当漂亮。建筑师的设计应该透着人性,而高迪的设计给我的感觉是——透着邪性。

  在参观的路上经过让·努韦尔设计的一座炮弹状的建筑,据说是个自来水公司的办公楼,从神圣家族大教堂上面望过去,这座高层建筑非常显眼,应该算是巴塞罗那的标志性建筑。因为是路过,只看了一眼外观。建筑的表面包裹了一层玻璃百页,百页已经很脏,看样子没擦过,好像也没法儿擦。同行的一位建筑师说,设计出这样的建筑,就应该发给设计师一块抹布,让他爬上去一块一块地擦。似乎巴塞罗那人对这栋建筑评价也不高,有当地人称之为一根冲天的阳具,外面的那层玻璃百页大概就是透明避孕套了。

  得团内一位建筑师的推荐,还参观了赫尔佐格和德梅隆在巴塞罗那设计的一个会展中心。体量颇大,做工颇糙。建筑用了大量三角形的金属板,上面打了许多圆孔,制造出花纹的效果,远看还行,近看不佳。有的金属板已经掉下来,立在墙边。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里面的厕所,从室内蓝灰色的昏暗空间忽然进入一个艳黄艳黄的明亮空间,差点晃我一跟头。设计师大概要的就是这种吓人一跳的效果,但我并不感觉舒服。

  去瓦伦西亚只为了看卡拉特瓦设计的科学城。卡拉特瓦的设计风格很一致,仍然是一组白色的巨构,仍然是富有韵律感和震撼力。科学城的设计手法是把同一组构件不断地进行叠加。我想任何一组构件不断地复制叠加自己,最后的成品都会有震撼。也正因为如此,科学城室内空间的感觉并不如室外好,显得单调。通体大玻璃的一侧也没有解决好隔热问题,相当热。在混凝土构件一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渗漏,斜玻璃窗的内侧布满了一块块的污渍,白色的构件上也可以看到清晰的泥水印。看来施工和维护都有问题。

  西班牙的最后一站是马德里,也是西班牙人自认为最没风格的一座城市。最大的收获是去马德里三大美术馆之一的索菲亚美术馆转了一遭,参观了馆藏的西班牙三位现代大画家毕加索、达利、米罗的作品。观感吗,毕加索、达利就不用说了,画风怪是怪,但我依然觉得是艺术。米罗的画简直是儿童涂鸦吗,一张画布上点几个点,画一条线,就算艺术了?虽然我相信艺术家、评论家可以举出一堆理由来论证这几个点、这一条线如何如何艺术、如何如何有意义。艺术尽管是主观性很强的东西,还是有一定客观规律可循,有一定客观标准可依的。否则,一堆狗屎也可以叫艺术了。我总觉得现代大众的审美是被评论家和媒体所操控的。在所谓专家、媒体的一片叫好声中,大众以皇帝的新衣的心理也以为好了,于是就成了公认的好。这个“公”不过是某些精英的“私”的伪装。其实建筑又何尝不是,一些违背规律,既不好看,又不好用的建筑,在专家、媒体的一片叫好声中,就成了典范了,成了精品了。没人去关心建筑真正的价值与意义。在商品社会,什么都可以包装炒作,艺术家如是,建筑师也如是说。不一定有多么好,关键看有没有人炒。我有时候想,如果找一个画风怪异的无名画家,先大量收购他的作品,然后请一些名家名嘴在各种媒体上大肆吹捧这个画家,说他开创了一种新画风,画的价格随着画家的名气水涨船高,转手卖出,一定可以大赚一笔。

  去西班牙,少不了看古城和教堂。印象最深的是萨拉戈萨的比拉圣母大教堂。“比拉”是西班牙语“柱子”的意思,据说圣母在柱子上显灵,所以造了这座教堂。西班牙内战时期,援助佛朗哥的德意空军轰炸萨拉戈萨,有两颗炸弹击中了比拉圣母大教堂,但炸弹并未爆炸,基督徒们把这当作圣迹。两颗炸弹被悬挂在教堂的墙上展示,屋顶上的窟窿也未修补。走过路过不能错过,这等奇事自然要亲自看过。两颗炸弹不是很大,应该不超过 50公斤。很完整,看不到破损,我想应该是修补过的。

  有建筑师对我说,“与古代建筑比起来,现代建筑都是垃圾”。在欧洲转了转,颇有一些同感。但作为现代人,我还是更同意张爱玲说的,“现代的东西纵有千般不是,它到底是我们的,于我们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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